今年雨果奖最佳长篇、最佳中长篇、最佳短篇小说都被女作家包揽，再次对“女人不会写科幻”论调打脸。当越来越多的人欣喜地谈论女性科幻作家的“进击”时，科幻作家吴霜却并不想刻意给自己和其他女性作家贴上性别标签。

“很多时候会有人问我，你作为一个女性作家，然后你如何如何……我的回答都是同一个答案——我觉得作家是一个职业，它其实不分男性和女性。一个作家写出来的东西，和性别无关，写得好不好只和作家的灵魂有关。因为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，每一个作家的特质其实也不同。”

我们和吴霜聊了聊她眼中的《三体》，在这个科幻作家眼中，《三体》“四维”打开是什么样的？

吴霜

科幻作家、编剧、译者。中国科幻更新代代表作家之一、世界华人科幻协会会员。曾获得第六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科幻电影创意金奖、第九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中篇小说银奖。先后在《Clarkesworld》《Galaxy"s Edge》《科幻世界》等杂志发表科幻小说，翻译作品三十余万字。作品编入科幻选集《碎星星》，在英、美、西班牙出版。目前已出版个人科幻小说集《双生》、翻译作品集《思维的形状》。

| 人类永恒命运的折射：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和希望

在吴霜看来，刘慈欣眼中的人类永恒命运是一种悲剧性命运。不论是个体，还是作为命运共同体，人类要面对的是这一生无法摆脱的命运的折磨。这可以在古希腊悲剧题材文学中找到源头。但刘慈欣在这样一种铁律的规则制定之下，仍然给予人性一些散发的光芒。在面对三体文明入侵时，在所有的东西都即将毁灭的时候，我们仍然可以进入一个新的未知领域进行探索：人类仍然要做出面壁计划，要为大我舍弃小我，还可以造出光速飞船。从这方面来看，其实刘慈欣作品的价值观和很多经典文学的价值观是有趋同之处的，是黑暗当中燃烧的火焰和希望。

逃离二向箔 by Long_iran 《三体艺术插画集》

| 最没有人味的人味，是《三体》最动人的气质

吴霜说，正是《三体》最没有人味的人味吸引了她。“这可能是我本质上基因里面带的一种东西，我就喜欢这种类型的东西。”其实从客观上说，《三体》的写作是非常不符合时代潮流的。它复原了美国黄金时代三巨头的写作方法，用吴霜的话来说，就是“硬上”——把很多很硬的科幻原理都塞在一个故事里，而不顾现在主流文学的一些要求，比如说后现代、意识流、女性主义等，虽然这些东西往往是卖得最好的。刘慈欣没有选择这些畅销元素，因为他觉得科幻作品就应该有一种责任感、使命感、哲学感和厚重的气质。吴霜认为正是这样的气质，塑造了非常绚烂的三部曲。尤其在最后一部的时候，刘慈欣明明知道想表达的东西可能不太讨喜，可能对于很多读者来说太生硬，但出于科幻作家的责任感他还是把它写出来了，而且还写得很成功。这种逆流而上的勇气，正是《三体》三部曲带给吴霜最大的、令人震惊和认同的东西。在这种整体冷峻的气质之下，《三体》三部曲在吴霜眼中又有所区分。第一部是草绿色的，更多是一种溯源，更偏向现实主义，像红岸基地或者叶文洁军装那样，有一种历史感和源头感。

红岸基地 by 朱老 ber 《三体艺术插画集》

第二部是红色的，最具冲突感，面壁计划和破壁人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冲突，罗辑用他的一生去准备践行面壁者的誓言，充满了激情、舍弃和鲜血。它的影视改编可能性更强。

By deoR 《三体艺术插画集》

第三部是深蓝色和金色的，这是最高概念、最抽象的一本，涉及到宇宙的一些宏大的终极命题，人性和故事性则被相当程度上压缩了，像星空一样，冷峻，其间又闪烁着希望。

曲率飞船 by CaringWong 《三体艺术插画集》

| 残酷的浪漫，才是《三体》该有的爱情

《三体》需要爱情，在这个整体冷峻的故事背景里，需要一些温暖的东西，需要一些接地气的东西，但是这个爱情要能够匹配上故事冷峻的气质，所以在吴霜看来，这种爱情不能太家长里短和婆婆妈妈。普通人最能够接受的方式其实是就是用牺牲来表达。

比如书中罗辑和庄颜之间的感情，高光时刻在于最后庄颜主动舍弃了和罗辑的幸福生活，这种残酷和献身才是《三体》应该有的情感气质。

同样的情况是云天明和程心的感情，吴霜认为刘慈欣选择了爱情中一种极端的情况。云天明这个人的性格很极端，所以他这样的人能够为程心做出这样浪漫的牺牲和奉献，在这个故事里是合理的。虽然它的表现方式比较极端，但是它有一种残酷的浪漫气质，就像《三体》其他很多方面一样。

Death end by 起司 《三体艺术插画集》

| 细节中涌动的力量感，是三体人物塑造的成功之处

谈到颇受争议的人物塑造，吴霜认为刘慈欣在人物塑造方面其实是非常成功的，因为他的人物符合他小说的体系。吴霜认为《三体》是一个战争类型的科幻文学，在刘慈欣构建的世界观里，他就是要让柔软的人性和宇宙某种残酷的规律进行碰撞。所以我们可以在很多人物身上看到人味和无情的冲撞，这在其他的作品中不太常见。

比如罗辑，最后作为一个执剑人，威慑指数非常高，他能够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。但是同时他对妻子孩子又有非常深刻的眷恋。只不过在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，他会选择执行面壁者的职责。

但是这样能够轻易说清楚的东西还不是《三体》最吸引吴霜的地方。《三体》中关于人物情感的部分，吴霜印象最深刻的一个桥段，其实是申玉菲在庙里祈祷的片段，她说：

“佛祖保佑我主脱离苦海。”

《三体》中有很多女性ETO成员的角色，比如叶文洁，我们可以看到她为什么会仇恨人类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但是申玉菲作为一个高知高智的女性角色，刘慈欣是把她藏着写的。吴霜说，文本背后有很多东西刘慈欣没有说出来，但他把《三体》里很微妙很神性的这个桥段赋予了申玉菲。

我们可以想象在半夜的时候，在那种三丈金身神佛的注视之下，申玉菲这样一个很小很卑微的女性角色匍匐在蒲团上，但是她很坚定地说“佛祖保佑我主脱离苦海”。

之后，魏成找到寺庙的长老，问他：“如果有人祈求佛祖保佑另一个主，这是怎么回事呢？”

代表一种神秘大智慧形象的长老告诉了他两点。第一，她的那个主，是真实存在的。他说的是非常精确的，就是一个和宗教不一样的，但是也许拥有同样力量的外星力量。第二，他对这件事情感觉不好，让魏成不要跟她走。

这个桥段让吴霜印象深刻，因为它背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感和神秘感。在吴霜看来，这种微妙的细节正是一个一流文学才具备的特质。

而提到《三体》影视化改编，吴霜最想改编的角色是庄颜。吴霜认为刘慈欣在写这个人物的时候，也是收着写的。庄颜的角色可以在影视呈现上面做一些更明显的呈现，把刘慈欣原来想表达的，但是可能在书里没有完全充分表达出来的东西，进一步地挖掘出来，丰满庄颜。

庄颜最后做出冬眠的选择，本质上表现了她是一个非常有责任感，而且性格很坚毅的女性。在此之前，刘慈欣对她更多的着墨更偏于温柔感。如果做影视呈现，吴霜认为应该把庄颜和罗辑前面的感情戏做得少偏诗情画意一些，可以让他们共同经历一些考验，比如说ETO的刺杀，从中表现出女性比较坚强的一些特质。最后，庄颜作为一个合格的面壁者的妻子，履行了她的义务。

这样整个逻辑会比较通畅。至于争议性较高的程心，吴霜认为刘慈欣有自己的目的。他本身对这个角色，甚至其他的角色并没有好恶之分，只是把他们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，起到这个角色该有的作用。

“为什么要塑造程心这个角色？他其实就是要把一个美好的东西毁给你看，然后毁给你看的同时，让你去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恨这样一个美好的东西。”

成为面壁者或者是执剑人这种角色是非常残酷的，就像皇帝一样，坐在这样的一个位子上面，要接受人性的严酷考验。

程心的性格非常有母性，很善良，现实生活中，如果我们有这样的一个妹妹或者朋友，应该都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。为什么放到书里就恨程心呢？因为程心要以她这样的性格，去承担一个她非常不适合的角色，但同样这个角色还不是她自己能够选择的，是命运硬强加给她的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刘慈欣这样的设置对程心这个角色是很残忍的。但是他达到了他的目的——告诉大家战争本来就是残忍的，宇宙的规律也本来就是残忍的，我把这样的一个美好的东西毁给你看，你竟然恨上了这样一个美好的东西，你作为一个读者你自己是不是也很残忍？

所以不管我们对程心这个人物是爱还是恨，她在这个作品里终究还是起到了她应有的作用。

生态球宇宙崩塌 by 莉莉娅 《三体艺术插画集》

在采访的最后，我们问吴霜，在自己创作过程中，是否也会像罗辑一样，有一个幻想中让自己欲罢不能的角色。

吴霜立刻爽快地回答：有，而且不止一个。

只是这些人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一些变化。他们不一定是爱人，有可能是朋友，甚至是吴霜的妈妈，这些让吴霜觉得“人生很有意思”的角色，最终会固化到她的小说中去。

而作为读者的我们，在为某个角色沉迷或愤怒的时候，不也一样吗？​